我总以为,大河是有魂的。那魂,不独在它奔流到海的浩荡身躯,更在它穿越时空的深沉记忆。我的目光,常不由自主地投向地图上皖南那一脉蜿蜒——那便是流经我家乡安徽枞阳的长江。它自洪荒而来,裹挟着唐古拉的风雪与巴山的夜雨,至此江面豁然开朗,一派烟波浩渺。它不言语,只以永恒的流动,展示着一种雄浑的生命哲学。
这流动,是一部书写了亿万年的自然之书。我老家的乡贤,桐城文派巨擘姚鼐在《夜抵枞阳》中曾写道:“轻帆挂与白云来,棹击中流天倒开。五月江声千里客,夜深同到射蛟台。”他笔下的枞阳江景,是个人的羁旅愁思,却也映照出江水亘古的苍茫。然而,文字的描摹终究有其边界。唯有当你真正立于大堤之上,看那浑黄的江水浩浩汤汤,滚滚东去,你才能真切地感受到何为“逝者如斯”。那不是轻柔的叹息,而是裹挟着泥沙、断桨与朽木的决绝的奔赴。它带走秋月春风,也带来新的沃土与生机;它冲刷着历史的斑驳泪痕,也灌溉着文明的累累荣光。
我的思绪顺着这水流,回溯到那更为古远的源头。那是一个将水的性格烙进民族血脉的伟大传说——大禹治水。他没有选择其父鲧用“息壤”堵水的方法,而是悟出了“疏川导滞”的至理。这“疏”与“导”,是何等的睿智和磅礴的胸襟。它不是与自然的对抗,而是顺势而为的引导与共生。这古老的智慧,如同一曲高亢的序章,定下了华夏文明与江河相处的基调。自那以后,这智慧的清泉便从未断流。李冰父子于岷江之上凿离堆,筑都江堰,一句“深淘滩,低作堰”的箴言,至今仍在滋养着天府之国;隋人倾国之力,开凿运河,将散落的明珠般的城镇串联起来,催生了唐宋的锦绣繁华……
这奔流不息的,又何尝只是水?分明是那更为浩瀚的、承载着文明进程的时间。苏轼临江,慨叹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”。那是一种洞悉世事后的旷达,他深知个体生命在时间长河中的微末,一如浪花中的泡沫。然而,这河流的壮阔,却也成就了诗人的不朽。他个人的悲欢沉浮,被这无尽的江流涤荡、升华,最终化作古今共有之情,成为慰藉人们心灵的光。这便是哲思的流动,它比水流更坚韧,更能穿越虚无的荒原。
我的故乡枞阳,于此大江之畔,默默聆听了千年的潮声。这里曾有过历史传说,汉代陵阳人窦子明在此乘白龙升仙,留下“蛟台”古迹。李白在《自汉阳病酒归寄王明府》中写道:“啸起白云飞七泽,歌吟渌水动三湘。”仿佛那大河的浩渺烟波,也滋养了他胸中的万千气象。而桐城文派的先贤们,如方苞、姚鼐,他们笔下的义理、考据与辞章,其精神的内核,又何尝不似这长江?看似平和雍容,内里却蕴藏着吞吐百川、壁立千仞的深沉力量。他们从这江水中领悟了为文与为人的堂庑与气度。
江河万古,弹奏的是一曲生生不息的弦歌。它流过蛮荒,流过烽火,流过田畴与城郭,将一代代人的悲欢离合、一个民族的兴衰荣辱,都化作它旋律中或激昂或低回的乐章。这,便是大河教给我们的,最朴素也最豪迈的真理:生命的壮美,在于义无反顾的追求与奔赴。个体的生命是有限的,但不必畏惧前途的九曲回肠,只管汇聚每一滴雨露,涵容每一条溪涧,然后,深沉地、有力地向那无垠的远方流去。(王志高)